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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的朋友徐万提斯(短篇小说)

日期:2022-4-2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我二叔被驴踢了,卧床不起,要我回去一趟。

傍晚七点,正是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穿行在暮色中的火车开始减速,最后剧烈抖动一下,我们县火车站到了。沉寂的站台上陡然喧闹起来,我和所有旅客一样肩扛手提大小包裹,拥挤着走下火车。

我们县在山区,空气里富含水分,连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我把包裹放在站台水泥地上倒了一下手,抬头就看见有个小伙子面对人群举着一个很大的接站牌。我感到好奇,接人的牌子不是都在火车站外面举着嘛,怎么举到站台上来了?我随着人流走到那块牌子前,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这一看把我看迷糊了,牌子上居然用浓墨汁苍劲有力地写着我的名字:郭永洁。

我走过去了,又折回来问举牌的小伙子,你接谁呀?小伙子正翘首踮足望着远处说,我接省里一个叫郭永洁的领导。我说我就叫郭永洁,在省里某某部门工作。小伙子立刻扔掉牌子,抢着帮我拿行李,边搀着我往外挤边打电话报信,听那意思是人接到了,可以点菜了。

我反复说我不想麻烦县里,只想下了火车就坐夜班汽车回家,很方便的。可是小伙子拿着我的行李就像绑架了我一样,我只好跟在他后面。小伙子怕我抢了行李跑掉,走得飞快。

小伙子飞快地走到一辆黑色公务轿车前,就见一个人伸手朝我迎了上来。小伙子跟在那人身后,给我介绍说,这是县委办公室李主任。李主任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身材很好,很干练,就是肤色有点黑,脸上透着红润,眼神中洋溢着温和之光。我们握手寒暄后就坐车向县委招待所驶去。

轿车刚在县委招待所大院里停下,李主任就身手敏捷地跳下车,从外面替我打开轿车后排座门,还用手垫着车门框上沿,扶我钻出轿车。这时,轿车前已站了许多人,李主任给我介绍,介绍一位我握一下手,让我意外的是市委办公厅张主任专程从80公里外的市里赶到这里为我接风。我和张主任在会议上住过一个房间,知道他风趣诙谐,喜欢调侃,算是老熟人了。大家簇拥着我走进餐厅,一场接风宴就此开始。席间,我偷偷问张主任,你咋知道我回县里了?张主任神秘地笑说,这点小事要搞不定,兄弟我还能干下去吗?说完,哈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走了一圈,就很体谅地安排我早些休息了。

躺在县委招待所贵宾客房舒适的床上,薄被和床单散发着漂洗过的清香。房间里装潢考究,灯光在屋子里流淌,温暖、明亮。空调发出柔和的“沙沙”声,轻快地流进我的耳朵里。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想想吧一个像红薯样从地里刨出来的农村孩子受到县里如此接待,能不感慨嘛?我起身站在窗前欣赏县城的夜景。窗外和县委招待所一街之隔是个广场,广场上聚集了许多妇女正随着乐曲在跳舞。广场边有人在散步,还有人在玩碰碰车。

我忍不住走出房间,穿过县委招待所门前那条街道走到了广场上。举目四望,现在的县城真是鸟枪换炮啊,和我在县里读书时完全是两个样子了。街边,一座座高楼代替了过去的低矮平房,家家户户都透着明亮的赏心悦目的灯光。

那天,我在广场上遇见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脑袋上扣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土。上身穿着微微发黄的白色圆领衬衫,下穿大裤衩,脚上是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屁股下坐着小马扎,面前还放了两个折叠小马扎。我坐在算命先生对面,他知道来人了,头也不抬嘀咕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猪往前拱,鸡往后刨。这位干部是算升迁之事,还是预测父母安康,子女前途?我看这家伙长着一张瓦刀脸,眼贼大,很面熟,就想起我一个高中同学来。我问,你是否姓徐,名小多?算命先生眼皮儿撩了一下,把帽沿往下拉拉说,明人不做暗事,是又咋样?算得不准,可以退钱!我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太巧了,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我一把掀掉徐小多头上的破帽子说,徐万提斯同学,请不要装神弄鬼了,我是郭永洁!徐小多一下坐直了身体,破帽子掀到后脑勺上,又掉到地上。他有些不相信,凑近我看看,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突然惊叫道,啊——啊——真的是你嘛?听说你做大官啦!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我说徐万提斯你跑哪去了,我到处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腾出一只手用力拍打着徐小多的后背。徐小多也腾出一只手擦着脸上流下来的眼泪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流浪打工。我为老朋友徐小多的处境深感悲凉,拉着他就往招待所走,他却要伸手去拿那几个破马扎,被我一脚踢飞了一个。他愣了一下,也上去踢,结果腿伸不直,还差点绊倒。我赶紧扶着他说,你腿咋了?徐小多叹口气说,外出打工把腿摔坏了,出不了远门,就用读书的知识自学算命啦。

三十年前,我和徐小多在县高中读书,坐同桌,坐同一个没有靠背的条凳。徐小多这家伙鬼得很,有次上课,班长刚喊起立,他就忽地一下站起来。我屁股还没离开条凳,结果那条凳就像翘翘板样突然翘起一头,把我掀翻在地,弄得全班哄堂大笑。大家知道这条凳的厉害后,起立和坐下都要统一步调,互相看着,互相监督,一起站起,一起坐下。有配合不好的还为此闹别扭,要求调坐位。没办法,那时候是1980年,各方面条件都和现在没法比,包括我们坐的条凳。

那时候,也就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人民公社改乡,土地开始承包。我们县农村搞了分田到户,增产幅度很大,农民不再饿肚子,手里也有了一点钱,我和徐小多才有了读书的机会。但那个时候,人的思想很不解放,仍然是按老框框办事。农村青年也没有太多的出路。农村青年主要分两类,一类是学习好的;一类是学习不好的。学习好的都在拼命考大学,学习不好的就在家老老实实种地。我和徐小多属于学习好的那一类,都考进了县高中。

当时,我和徐小多读书都很认真,几乎同时被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文章迷住了,别人迷住没有我不知道。那篇文章就是《天山景物记》,我至今记忆犹新,还经常念叨这篇文章:

朋友,你到过天山吗?天山是我们祖国西北边疆的一条大山脉,连绵几千里,横亘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之间,把广阔的新疆分为南北两半。远望天山,美丽多姿,那长年积雪高插云霄的群峰,像集体起舞时的维吾尔族少女的珠冠,银光闪闪;那富于色彩的连绵不断的山峦,像孔雀开屏,艳丽迷人。

写得多好啊!徐小多坐在教室里,抬头望着窗外,一脸神往的样子。他从那以后就迷上了写文章,一旦看到好文章眼睛里不光冒出金色的火花,连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我记得那时,除了语文课本其它课本徐小多都看不进去,连语文老师都被他这种严重的偏科行为吓坏了。我们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读过私塾,教语法是一绝,就是对定语、宾语、状语,哪放哪还迷糊的学生,只要经他一调教,立马开窍,再遇到语法考试题只要不故意做错都是满分。一次课堂提问,我们语文老师摇头晃脑地问我,古人云,临渊羡鱼,莫若退而结网,何也?我正在偷做数学题,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回答,因为鱼网破啦。大家哄堂大笑。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很怀念当年那种欢乐的课堂时光。

那时,我们语文老师喜欢穿一件蓝布大褂,衣袖和胸前都是粉笔灰。我们语文老师胳膊奇长,和三国里刘备的胳膊一样长,垂下来不用弯腰就可以摸到自己的膝盖。据说他把胳膊绕到后背可以摸到自己的耳朵。当然这只是传说,因为他在课堂上从没给我们表演过。我们语文老师桃李满天下,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据说有次学校开大会,校长就想在全校师生面前压一压我们语文老师的傲气。不料校长正对着麦克风数落我们语文老师的时候,天上传来了轰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但是天上没有乌云。大家都在操场上抬头看天,就见从云彩里钻出一架银光闪闪的飞机,从操场上空飞过去,好像不急着飞远,绕个大圈子又飞回来了,越飞越低,在操场上空盘旋起来,把大家的头发都刮得乱飘起来。一个物理老师突然大喊一声:卧倒——是轰炸机!

话音未落,一个小降落伞从飞机扔炸弹的地方扔下来了,小降落伞飘飘忽忽居然朝主席台飘去,扑通一声就落在了校长面前。降落伞下吊着一个小木箱子,小木箱子上写着:段修德老师敬启。扒开小木箱子一看,妈呀,不是炸弹,是一箱子茅台酒!还摔裂缝了一瓶,校长可惜这么好的酒白白流掉,就把酒瓶子一掰两半,像狗喝水一样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结果当场醉翻。

段修德就是我们语文老师的大名,这个小木箱子是他的学生空投给他的。想想吧,这是多大的面子,就是我们县长也没人给他空投茅台酒。从那以后我们校长再也不敢惹我们语文老师了,离老远就打招呼。

就这么德高望重的语文老师硬是拿徐小多没办法。有次上物理课,我们语文老师从窗外将粉笔头用力一弹,粉笔头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击中了徐小多的脑门。因为徐小多正在模仿《天山景物记》写一篇散文,据说已经修改了八十一遍,已经赶上唐僧取经八十一难了。我们语文老师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熊孩子,脑子让驴踢啦?现在高考是数理化语文政治齐头并进,你只学语文,想弄科举啊。但徐小多还是我行我素埋头写文章。开始老师们还干涉他写文章,还苦口婆心劝他要学数理化,可他听不进去。大家只能认为他中邪了,没救了,随他娘的便吧。

开始我们称呼他为徐举人,但考虑到没有科举了,这样称呼不现实。正好,那时我们语文课学到了《堂吉诃德》那节,大家都觉得徐小多太像堂吉诃德了,他简直就是我们县里的堂吉诃德。考虑到他正在热衷于写文章,我们就提高了他的档次,直接把《堂吉诃德》的作者塞万提斯的名字改了一下,叫他大文豪徐万提斯。他当然知道塞万提斯的分量,人家是西班牙文学世界里最伟大的作家。徐小多对徐万提斯的称呼很受用,他一直坚信,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还偷偷对我说过,我有鸿鹄之志,他们……徐小多用手在教室里画了一圈,接着说,当然,他们里不包括你,都是燕雀。我认为我要能成为一名作家,比上大学风光多啦!

当然,我们的徐万提斯也不是浪得虚名。有句话说,假如一个人喜欢一件事情到疯狂的地步,那么离成功就不远了。这话不假,就在我们参加高考的时候,徐万提斯一炮打响,在我们地区党报上发表了一篇赞美我们县风土人情的散文,很是轰动。

老同学,能给我一支烟吗?徐小多看到客房茶几上摆放着一盒还没启封的中华烟问我。我匆忙从提包里掏出一条中华烟扔到徐小多怀里说,啥叫一支?给你一条。徐小多接着烟,摸索着说,这么好的烟,我还没抽过呢。我撕开茶几上摆放的那盒烟的封口,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说,光顾着说话,忘了给你让烟了。说着,我给徐小多点烟,给他点烟时我看见他脸上布满了干燥的皱纹,头上也冒出了不少白头发。徐小多弯曲的手指夹着烟,手指有些颤抖,他吸了一口,又吸一口,像吃饭样把烟雾吞到肚子里去,然后让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慢慢冒出来。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感叹道,哦……这是咱俩第二次住在一起了。

徐小多的感叹,使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时我们还在县高中读书,由于学校宿舍少,就要求高年级学生在县城投亲靠友解决住宿问题。徐小多原本是寄宿在县里一个亲戚家里,但不堪忍受人家的白眼,就搬到学校附近一座废弃的砖窑里去住。有次,我寄宿的那家人家里来了客人,我没地方住,就把被子抱到了教室里。当时,徐小多偷偷问我,是不是没地方住了?我点点头,他就对着我的耳朵说,晚上和我住一起吧。

我记得,那天下夜自习后,徐小多在前面领路,走出校园,走上一条土路。旷野里吹来一阵凉风,吹在脸上有些寒冷,路边的草叶上粘着许多露水珠。我跟着徐小多摸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回头看看学校已是漆黑一片。我问徐小多还有多远,徐小多说快到了,他边走边拾些路边的干树枝,脚步趔趔趄趄,声音飘飘忽忽。当他把我带到一座废弃的砖窑前时,我发现砖窑四周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荒地,隔条小河,河对面是个村庄。我一手抱着被子,一条胳膊夹着捡拾的干柴,一猫身钻进了破砖窑。砖窑里有不少麦秸,在一旮旯里还推了一个麦秸垛,麦秸垛已经被徐小多掏走一块,留下一个窝,正好可以容身。我钻进那个窝里,抬头朝上望,砖窑上面是个圆口,能看到月亮。白天从那个圆口照进来的阳光正好晒着麦秸垛,所以麦秸垛就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气息,夹杂着麦子的香味,热烈,干燥,烘烘的,把我紧紧包围。后来,我背着手在砖窑里好奇地四下观望,又去外面看看,回来对徐小多说,我想起了电影《地道战》里那个穷途末路的松井,那家伙最后不就躲进这样一个破砖窑里?徐小多咧嘴嘿嘿笑起来说,他哪有咱俩自在。

我在麦秸垛上,挨着徐小多掏的洞又掏出一个窝来,我把被子铺到里面,缩头缩脚想钻进去睡觉,徐小多喊住我说,错了。说着,徐小多端来一个破碗,借着月光我看见破碗里是熔化的蜡烛头,还有用棉花捻成的灯绳。徐小多在黑暗中半天摸不到火柴,好不容易才点着了破碗里的灯捻,砖窑里一下亮起来了。他端着破碗过来,手里就像攥着一团火。我赶紧说,离远点,别把麦秸垛烧着了。徐小多就放下破碗,三下两下把两个洞扒成了一个大洞,然后“噗”一口吹灭灯,脱掉鞋,背朝洞口缩进去,再把被子盖到身上说,背后是白天晒热的麦草,被子盖到前面,半夜就不会冻醒了。我学徐小多的样子钻到麦秸垛里,果然感到很温暖。我仰脸望着砖窑上面的圆口,外面是繁星点点的天空,一道亮光从天上划过,是流星,显得那样匆忙和孤独。徐小多见我一直望着砖窑上面的圆口发呆,就问我,想啥呢?我反问他,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徐小多下巴扭来扭去好像牙疼,最后叹口气说,啥都没有,啥都需要的时候,就不知道需要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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