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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散文】水映青山

日期:2022-4-2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突然,风吹动苍郁的杨树叶,光斑在我眼皮上跳动,浅浅的梦像绕城河的涟漪里的城市倒影,荡漾着。我因此惊醒。

四周万籁俱寂。白云下、芦苇间,明媚随处搁置。

初秋的阳光往水中一点,整条河都变得深邃忧郁。水底树根的枯槁因水的净澈而显得过于真实,令目光不自然地在静止中晃动。

鱼漂竖在水里,平静且安详,似是沾染了秋的气息。我提起鱼竿,饵没有了。阳光下,赤裸的鱼钩耀出金属光芒。

“哪有像你这样钓鱼的,来喂鱼吧?”你放下折叠小板凳,找个树枝插在水中用以搭鱼竿,然后从小瓶子里抽出一根红红的蚯蚓放在手掌心,拍几下,直到蚯蚓收缩不动,才上到鱼钩上。

我没有回应,因为你几年前就去世了。

这样的情景发生在我初中的时候。虽然它依旧鲜活,就像鱼钩散发出的崭新光泽。那时在我头脑中觉得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不可能意识到它会在若干年后将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感觉。当时我笑嘻嘻着将书从脸上拿下来,然后从你怀中掏出母亲给我做的菜夹馍。

2

周围静得不可思议,唯一疯长的是秋天特有的寂寥,一不留神,它已蔚成气候。

这时,水底翻出一串大大的水泡,在水面接连着无声爆开、弥散。

“是‘钢针子‘(一种鳍上长着三根刺无鳞有须的鱼),这鱼最实诚,嘴大,要是上钩,一口就咽肚里去了,想放都放不走,合适你钓。呵呵。”你抽着廉价香烟,袅袅的烟中一张皱纹成沟壑的笑脸。

这鱼还真适合我这种粗心大意没有耐性的人钓。刚学钓鱼的时候,总是它们捧场,与粗枝大叶的外表相比,它们肉质细腻鲜美。因此,我格外喜欢它们。

有一次,我钓到一条“钢针子”,不料用力过猛,给直接甩到身后的树上了。那只鱼被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吓得活蹦乱跳,挂在树枝上,活像一个上吊却被意识中的死亡给骇到的刻薄妇人,挣扎着想下来。我如它所愿,再次用力,扯碎了几片树叶飘落,同时也拽断了线鱼。如被大赦的鱼在草丛中奋力向河水翻跃,眼看它就要逃脱,情急之下我奋然扑去。“钢针子”竖在正上方的刺狠狠地扎进了我的手心,痛得我连连甩手,被甩飞的它还不忘“吱吱”地痛骂我。我捧着又痛又痒的手,泪水在眼中凝聚,心里漾着恶心,难受得想吐。

“看你,不就一条鱼嘛。尿尿在手上,一会就不痛了。”

“脏死了。”我宁愿痛也不愿在手上尿尿。

我忍着痛回到自己的鱼竿前,可是这痛像是生了根,直往心里扎。于是,我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偷偷走开。过了一会,我重新回来,轻松地蹲到河边洗手。

“不痛了吧。”

“嗯。”

与此同时你哈哈大笑。

我羞愤地看了一眼你倒映在水中的灰色身影,然后气鼓鼓地去寻找刚才那只作恶多端的鱼。你看了我一眼,依旧守在河边,安静地看着水中的鱼漂,像一座青山,而我这生活在青山怀中的鸟儿因有你的厚实而无忧无虑。

3

那次我真生你的气了。

前夜你搂着我说大雨过后是钓鱼的好时段,你说清早起来挖好蚯蚓就带我去钓鱼。因你这句话,在枕前窗边的长夜是何等漫漫。

可是第二天你却被一个邻居带走了。工地上正缺人手,而我们家缺钱。

我一肚子气,一个人扛着竹竿做成的鱼竿一直向北,然后延着逶迤的堤岸再向西,直到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芦苇丛生处,才坐到湿漉漉的草地上解线上饵下钩。

这一坐就是一天。

从朝阳迸溅到斜阳摇摇欲坠,我整整在水边坐了一天,滴水未进。只钓到的那只被穿在柳条上放在水中的饥不择食的小鲫鱼,可它早已经被太阳晒得翻起白肚皮。

我失败了,没有你在,我是吃不成鱼了。

于是,在黄昏迷人的堤岸上,你看到一个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孩子,扛着长长的鱼竿手里还提着一条小鱼,佝偻着疲惫的身体,背着夕阳,怏怏走来。

你站在我的面前,笑呵呵地说远看我就像一个可怜的小乞丐,然后从磨旧的灰色外套口袋里掏出妈妈做的葱油饼和一瓶橘子汽水。

我还在生你的气,可我拒绝不了这饼和难得的汽水呀。好吧,我佯装生气。

……

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在不懂爱的年纪里我肆意妄为。

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爱你,可是除了两岸轻曳的白杨,我不知我的爱会被风带到何处?风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4

暑假里最令人开心的莫过于有人约你去何处何处钓鱼了。

你在妈妈“虾腥烂臭”的骂声中嬉皮笑脸,然后用纸包好午餐(说干粮更合适),骑上车子,带上我,一伙人谈笑着奔向那个我憧憬的神秘的未曾谋面的地方。

小时候我以为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气,可是在看过那么多被污染的黄浊抑或青臭的河水之后,我不得不妥协。

被爱的水才有灵气。

那些我去过的河、池、湖、谭、溪、渠边总是有着清香的水在静静地等着我,有时荇草沉静,有时纤尘不染、深不见底。

晨曦清凉。淡霭绕林。水汽动荡。芦苇蹁跹。夏蝉齐鸣。流水潺潺。鲤鱼甩尾。白云游弋。阳光湛蓝……

夏季的风一次次穿叶飞过,直到我将文字视为我的图腾的时候,我才恍然明白,你在作为我栖木的同时还是我对美的启蒙老师。在烦乱的生活中,我能静下心来看世界、寻找美,不都是因为你陪着我守在水边那一次次地洗涤的成果?

为了全面,甚至连绝望悲伤忧郁你都给了我,只是这次以后,上课时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你用死亡作为载体,承载着它们,直到你入土为安它们才陆续到齐。

你在人间最后的时光,在此之前我从不敢提及。这是我最软弱的地方,别说触,就是见光都会痛。可是我不能再逃避遮挡了啊。这也是你教我的,哪怕在预期或者更久的时间里我钓不到鱼,我一样要坐在鱼竿前,一样要承认那片空白的时间是在钓鱼。只有正视它,坦白它,它才会结成透明的冰。

你的钓鱼哲学就是你的生活,简简单单。幸好我都还记得,并尝试着去学,去体验了。

5

当初你躺在铺上麦秸的被褥上,只有眼睛喉咙,和可以像海胆一样轻轻蠕动的却伸不到痛痒处的手可以动。对了,还有你的思想应该也能像浑浊的河水那样因痛苦偶尔波动吧?那时你是否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在等待死亡的人呢?

人都是怕死的,你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还没有坦然到圣人的地步。因此,那种可怕是我接受不了的。

请原谅我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那种痛不欲生。无法用言语表达。是不是就像一个人亲眼目睹世界末日那样?仰脸睁眼看着一颗硕大的陨石带着宇宙的孤寂和邪恶的火尾,在强烈的气压下孤立无援地等待着它像消灭蝼蚁一样将自己变成灰烬?

最后家人决定不再给你喂饭(确切地说,是用注射器通过一根从鼻孔伸进胃的皮管打糊状流质注进胃里)。他们说让你早点走,说让你少受点苦,说你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了。

那段时间我守在你身边,与你一起等待。我目睹着你走向死亡的过程。那沉默着的歇斯底里被我压在心底,表面上就像当初你陪在我身边那样,是安安静静的。

知道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的深夜我在想着什么吗?是和你一起钓鱼的时光。但是每当沉浸的时候,一个念头总是中途阻隔,令我手足无措:我的水中再无青山了。

你就倒在我的面前。

我该怎么办?这句话从你出事到你在弥留之际到你变成一个小小的坟茔,然后到很久很久之后,我仍一直在问自己。

有你的童年里,哪怕是阴天,一滴雨打在树叶上,天地都是绿色的。而现在呢?清风明月全是痛。

6

后来,我来到海边,为了逃避你。我不敢回忆关于你的一点一滴。

可是,尽管离你有千里之遥,有浩荡的云天、壮观的日出、永不休止的海风陪着我,却这无济于事,每个晚夜我都会因为那团黑色的雾气醒来。

黑夜里,我就像鸵鸟一样,用被子遮蔽住脸。被子和沙子有着一样温热的气息,裸露了我的身体,却也阻拦了恐惧。可是我在被中清醒如昼。

……

你走了,我长大了。

你在的地方时光荒芜。而你并没有停止教诲,每当半夜清醒,我总是在聆听。在这个生机无限的世界,你告诉我,痛苦是舟,撑着它就算四处漂泊,就算苦不堪言,就算被孤苦腐蚀,也会慢慢成熟。

7

我已经可以意识年轮在生命里一圈圈绕匝了,在这个青春如五月麦田泛黄的季节。

生活的打磨渐渐驱散了那团黑色的雾,我终于敢再次拂去鱼竿上的尘埃,提着它来到河边。我虽然不像当初那样喜欢吃鱼,可是我对童年对你的眷恋有增无减。

我想再回忆一下,当初长堤上遇你,云霞与橘子汽水的温馨;我想再听一回,你钓到鱼时的呵呵笑声;我想再闻一次,你那廉价香烟的香味。

可是,父亲,我又一次失败了。

现在这个秋正好,水静鱼肥,但我得收起渔具,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留给时间和尘土。

以前,有你在,我可以钓得一竹篓快乐。现在,鱼钩甩下,便是一水孤独。

20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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